前陣子用膩了手機內建的鬧鈴功能,一時興起便下載了另外一個鬧鈴應用程式,除了能夠紀錄睡眠週期、耐心花上三十分鐘輕輕響鈴讓使用者舒服醒來以外,竟還有一項稱作「清醒夢(lucid dream)」的功能,能夠在偵測到使用者進入快速動眼期、作起夢來時發出提醒聲音──「讓您能夠控制夢境」,程式裡的說明欄似乎是這麼寫的。
我試著播放那能令人控制夢境的提醒音,想不到竟是一個低沉圓滑的女音在連綿的迴音之中緩緩念著:you are dreaming you are dreaming you are dreaming you are dreaming……
單調的句子在緊接不斷的迴音效果下一再重複,像是一道水面波紋正在不停擴散擴散擴散,而那不透明的水下有什麼未可知的物事正要隨著越來越湧動得急的漣漪浮現上來。清醒時聽著這聲音況且感到恍恍懵懵地不安,入夢時聽見它豈不是更不知要被牽到怎樣的夢境之中了嗎,頭皮發麻的我立刻按停了那聲響。
事實上,我有許多個連續的或是反覆的夢,自幼時開始就不定時地在睡下以後上演。有些數週或數月就出現一次,甚或可以在按掉鬧鈴又倒頭睡起回籠覺的幾分鐘間就再次重覆或銜接起前回的夢,卻也有些數年才夢一回的場景,令我醒來時竟還忍不住有些懷念,彷彿是在睜眼前的那段時光歷經一段懷舊的旅行、悄悄重訪了許久未逢的故地一般。
而我不管在怎樣的夢裡,似乎都無法自在遊歷。我總是完全忠實地演出夢的劇本,在夢中成為另個有著不同身世相貌姓名記憶的角色,隨著背景設定時而冒險時而受縛,在醒來以前從來無法意識到「我正在作夢」,甚或醒覺以後仍然被夢所感染,一時之間仍然忍不住想要延續夢裡的奔跑哭笑。
若是真能夠操控自己的夢境,或是操控夢境中的自己,我是否就能在那些已在夜晚裡造訪我太多次的夢中,順利離開從前走不脫的迷宮、破解總是闖不過的關卡、扭轉一再留下遺憾的情節呢。然而,在被我自導自演得完美無缺以後,這些重覆的夢境是否都將不再出現,像是一齣下檔後未曾發行DVD就默默消失的電影,收藏記憶不易,甚至難以確定它是否真的曾經上映?
但是那些連串組成的夢境畢竟已經伴我多年,無論是空無一人的街道或是每扇門後都藏著不同景象的房間,也不管是死命從殺人魔物爪下奔逃或者只是漫意遊步於場景之中等待著並不存在於現世的親密朋友,都已歷歷清晰得不亞於日常。要是哪場夢境從此完結抑或崩壞,大概就像是生命中的哪個景點或環節被硬生生拆毀夷平,一夜間不留痕跡,那樣地令人寂寞和困惑吧。
後來我終究是刪去了那個鬧鈴程式。對於夢中的世界而言,現實之中漫漫的白日與黑夜也只不過是夢裡劇情的過渡換幕,若是讓幕後的一段鬧鈴聲音就使得整幅佈景凍結齎碎,實在是不可想像之災難。
畢竟夢裡我總是擁有比現實更強壯美好的身體與樣貌、更加靈活的各種技能,並且總是能夠清空在睡眠時仍附於我身的所有經歷和責任,演繹另外一段從沒有活過的人生。與其讓這些平行於現實的生命經驗被我太過貧乏的想像力所掌控改編,倒不如繼續在夢境之間的人世裡行住坐臥,等待無可控制卻又萬分熟悉的夢再次降臨。
但是那些連串組成的夢境畢竟已經伴我多年,無論是空無一人的街道或是每扇門後都藏著不同景象的房間,也不管是死命從殺人魔物爪下奔逃或者只是漫意遊步於場景之中等待著並不存在於現世的親密朋友,都已歷歷清晰得不亞於日常。要是哪場夢境從此完結抑或崩壞,大概就像是生命中的哪個景點或環節被硬生生拆毀夷平,一夜間不留痕跡,那樣地令人寂寞和困惑吧。
後來我終究是刪去了那個鬧鈴程式。對於夢中的世界而言,現實之中漫漫的白日與黑夜也只不過是夢裡劇情的過渡換幕,若是讓幕後的一段鬧鈴聲音就使得整幅佈景凍結齎碎,實在是不可想像之災難。
畢竟夢裡我總是擁有比現實更強壯美好的身體與樣貌、更加靈活的各種技能,並且總是能夠清空在睡眠時仍附於我身的所有經歷和責任,演繹另外一段從沒有活過的人生。與其讓這些平行於現實的生命經驗被我太過貧乏的想像力所掌控改編,倒不如繼續在夢境之間的人世裡行住坐臥,等待無可控制卻又萬分熟悉的夢再次降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