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December 31, 2013

夢境之間


前陣子用膩了手機內建的鬧鈴功能,一時興起便下載了另外一個鬧鈴應用程式,除了能夠紀錄睡眠週期、耐心花上三十分鐘輕輕響鈴讓使用者舒服醒來以外,竟還有一項稱作「清醒夢(lucid dream)」的功能,能夠在偵測到使用者進入快速動眼期、作起夢來時發出提醒聲音──「讓您能夠控制夢境」,程式裡的說明欄似乎是這麼寫的。

我試著播放那能令人控制夢境的提醒音,想不到竟是一個低沉圓滑的女音在連綿的迴音之中緩緩念著:you are dreaming you are dreaming you are dreaming you are dreaming……

單調的句子在緊接不斷的迴音效果下一再重複,像是一道水面波紋正在不停擴散擴散擴散,而那不透明的水下有什麼未可知的物事正要隨著越來越湧動得急的漣漪浮現上來。清醒時聽著這聲音況且感到恍恍懵懵地不安,入夢時聽見它豈不是更不知要被牽到怎樣的夢境之中了嗎,頭皮發麻的我立刻按停了那聲響。

事實上,我有許多個連續的或是反覆的夢,自幼時開始就不定時地在睡下以後上演。有些數週或數月就出現一次,甚或可以在按掉鬧鈴又倒頭睡起回籠覺的幾分鐘間就再次重覆或銜接起前回的夢,卻也有些數年才夢一回的場景,令我醒來時竟還忍不住有些懷念,彷彿是在睜眼前的那段時光歷經一段懷舊的旅行、悄悄重訪了許久未逢的故地一般。

而我不管在怎樣的夢裡,似乎都無法自在遊歷。我總是完全忠實地演出夢的劇本,在夢中成為另個有著不同身世相貌姓名記憶的角色,隨著背景設定時而冒險時而受縛,在醒來以前從來無法意識到「我正在作夢」,甚或醒覺以後仍然被夢所感染,一時之間仍然忍不住想要延續夢裡的奔跑哭笑。

若是真能夠操控自己的夢境,或是操控夢境中的自己,我是否就能在那些已在夜晚裡造訪我太多次的夢中,順利離開從前走不脫的迷宮、破解總是闖不過的關卡、扭轉一再留下遺憾的情節呢。然而,在被我自導自演得完美無缺以後,這些重覆的夢境是否都將不再出現,像是一齣下檔後未曾發行DVD就默默消失的電影,收藏記憶不易,甚至難以確定它是否真的曾經上映?

但是那些連串組成的夢境畢竟已經伴我多年,無論是空無一人的街道或是每扇門後都藏著不同景象的房間,也不管是死命從殺人魔物爪下奔逃或者只是漫意遊步於場景之中等待著並不存在於現世的親密朋友,都已歷歷清晰得不亞於日常。要是哪場夢境從此完結抑或崩壞,大概就像是生命中的哪個景點或環節被硬生生拆毀夷平,一夜間不留痕跡,那樣地令人寂寞和困惑吧。

後來我終究是刪去了那個鬧鈴程式。對於夢中的世界而言,現實之中漫漫的白日與黑夜也只不過是夢裡劇情的過渡換幕,若是讓幕後的一段鬧鈴聲音就使得整幅佈景凍結齎碎,實在是不可想像之災難。

畢竟夢裡我總是擁有比現實更強壯美好的身體與樣貌、更加靈活的各種技能,並且總是能夠清空在睡眠時仍附於我身的所有經歷和責任,演繹另外一段從沒有活過的人生。與其讓這些平行於現實的生命經驗被我太過貧乏的想像力所掌控改編,倒不如繼續在夢境之間的人世裡行住坐臥,等待無可控制卻又萬分熟悉的夢再次降臨。



Tuesday, November 5, 2013

集日美工。2014手帳

左上起順時針:2010 - 2014記事本。2010 - 2012 teNeues,2013 midori,2014 集日美工。

開始認真在印妥日期的隨身記事本上寫下每週行程,並將每年用畢的本子收藏起來,是2007年的事了。當時「手帳」這個從日文直譯的單詞還沒流行起來,我也至今尚未習慣這個說法,聽起來像是稱呼一冊隨手帳本,過完一日就逐項勾銷或是繼續積欠。

那麼我時常在每日空格裡寫下的想法或是經歷短記該怎麼歸類呢,難道是信用卡紅利積點、累積定額就能兌換贈品嗎。不擅理財的我想了就頭疼。時間總之仍在不停流動,拿來用紙頁夾住一些光影痕跡的本子該叫什麼名字也不需要太過計較了。

往常寫的總是一週二頁、A6大小的記事本,版面尺寸沒有太大改變,格子裡的事項與情緒倒是越來越滿溢出來,特別是論文寫作期間,待辦已辦事項排擠靈感速記,再聯手打壓每日寫作與讀書進度的反省空間,光是各色筆跡就把格子擠得一團亂……今年於是早在年中就決定該換本一日一頁的記事本才行。

右邊是封面,左邊是封底,上面有著伸懶腰的內褲大叔。完全就是我的內心景象(?)。

後來挑了台灣的新興設計品牌集日美工,九月就訂來了這本被暱稱為Bird的記事本。結果竟又因為先前填寫過問卷、後來參加了品牌臉書頁面上的抽獎,一口氣得到了另一本每週兩頁的B6記事本Frog,和一本可撕式筆記雨天筆記本。工作人員在臉書上開獎時戲稱我「可以去買彩券了」,我還真去買了一張。正是因為再次中了億萬獎金所以才能在此悠閒地寫這篇全員開箱文。
非常喜歡集日美工替它們附上的小小身份證。上頭依照各款記事的名稱,分別夾著鳥型和蛙型的兩枚書籤,雨天筆記本則是在品牌名片上打印了一排可愛的「致上小禮,感謝您」字樣。
Bird外頭的紙書衣是商品寄來時便套上的,封底那側還裁開兩道可以插放卡片的夾縫,並且夾上一張同樣圖樣、附上年曆與量尺功能的墊板。
左:Frog外頭我只包了一層集日美工附贈的多用途書衣wrapper,手拙如我也只能讓它這樣凹凸不平了。
右:Frog的內頁首頁不像Bird一樣是光滑的白色而是淺灰。


集日美工隨著記事本寄來一張可以兼充年曆的簡介,把記事本Bird歸類為Life,另一本Frog則是Work。簡介上這麼寫:
Living Like a Child. Working Like a Boss.
然而每個小孩與每個上司都並不相同,並不是所有的人生紀錄起來都像《媽媽寶寶》雜誌或是《商業週刊》或是別的什麼漂亮成功樣板報導;被集日美工編上號碼的每本空白手記,最後都會被填進不同的風格與內容吧。即使在什麼地方遇見了手持同樣尺寸封皮記事本的人,也不禁想要知道彼此選擇記下與不記的是些什麼樣的事件和心思。

年記事。左邊是Bird,右邊是Frog,這兩本筆記的內頁設計其實很相似,用紙也都是稍薄的米黃色,只是Bird使用的印刷色彩偏綠,Frog則是偏藍。

Bird的月記事,每遇節日格子右上就有小小的圖示。
Frog的月記事,格式相差不大但畢竟版面寬敞得多。節日圖示也略有不同,並沒有完全套用同一套圖樣。(右上是2014-2015年記事。客串插花的一張照片。)
Bird的日記事。左側是整整24小時的時間軸,頁角並標上了這是當年的第幾日。

Frog的週記事上,時間軸從8點開始,但同樣以24時作結。頁面寫上了月份,但是不計週數也不計日數。
最後讓雨天筆記本戲份很少地出場一下。它的封面封底的顏色是極深的藍色,雖然拍不清楚,上頭不知是否刻意,點綴不少雜色小點。那些雜色點像是雨夜裡偶爾掠過的燈光,捨不得消掉它們。

裡頭則是可撕式方格內頁,是薄薄的一本A6隨身筆記。


其實或許只會在Bird與Frog中留下一本,另一本則轉贈吧。開箱都已開得見底,也差不多知道自己想要留下哪一本了。

幾年以來都是一年單寫一本記事本的,好不容易從毫無縫隙的時間流動裡撈下一些希望記下的風景人事以後,實在無法再出門一本、回家一本、工作一本、日記一本、某些事項一本、另外一些一本……地切割開每一日每一週,再次淘選分類它們了。

上學期間的某日,和學妹a相約在圖書館讀論文資料,兩人卻不約而同地念得乏了,一起溜到那間展示室裡翻讀那些排行榜上的熱門書籍。都熱衷於每日每週逐格填寫記事本的我們在架上找到了一本日本作者寫的記事本寫法教學,包括如何分隔、標記、製表都一應俱全,就連使用的筆、標籤、美工刀和膠帶膠台等等都有附上圖片和詳細型號的推薦清單,作者並且告誡讀者,可以寫下對於一日事件的回顧,但千萬別夾雜情緒。

預訂的工作進度只達成了三分之一,那麼就寫上「預訂的工作進度只達成了三分之一」,而不該如我所習慣地寫成「看太多集影集啦!工作進度大大落後啦,唉,真糟糕(汗)」還畫上漫畫表情可能還貼個標籤。作者一本正經地說,幾年,說不定只要幾週以後,回頭來看這些情緒就會覺得不知所以而難為情囉,單純而詳實紀錄才真正能促進工作與生活的效率呢。

我的記事本與日常生活向來都是瑣事要事公事私事交錯雜駁,憂歡喜怒斑斕互映,情緒感想有時依事而生也有時突然而發,和預先安排好或是臨時迸出的事項紀錄對我來說同樣珍重,無從篩選或揚棄。因此一整年下來,記事本裡寫滿的不光是每日見了誰、做了什麼、去了哪裡,也夾雜當時所思所感,即使日後讀起已經不再有相同的感受,仍然像是透過櫥窗看見被自己封存的當時的自己。

而未來的一年裡自己將過怎樣的生活、將會筆記下哪些行程和情緒,自然是無法逆料的。因而讓這些嶄新的記事本格外有意思,翻看它們總如同翻閱一本簇新的隱字書,要用尚未到來的一整年時間涓滴書寫,再緩慢微火烤過才能浮現所有篇章。所有的空白與格線因此都暗暗醞釀即將生成的意義。



Monday, November 4, 2013

The Lost Corner

石黑一雄的《Never Let Me Go》裡,那群特殊的孩子曾經在地理課裡學習關於英國諸郡的知識時,地理老師拿出一張張各地風景照片作為教學輔助,裡頭卻總是獨缺屬於諾福克(Norfolk)的那一張。

地理老師每每只是指著地圖,想了一想以後對他們說,諾福克郡啊,它就是英國朝東邊突出的這麼一塊,南來北往的人們都只是從它身旁趕路而過、從不停留,它是英國平靜的一角,唔但也可以說它是,失落的一隅(a lost corner)

即使他們的生活方式與命運特別一些,那群孩子仍然有著孩童特有的無厘頭想像力。不知不覺中,整個年級裡的學生們都一起牢牢相信,這個從來沒有圖片可以參看的神秘角落,確確實實是名副其實的失落的一隅:全英國人所遺失的、遍尋不著的大小物品最後都會集中到諾福克郡,那裡儲存著所有的遺失物品呢。

他們很快地長大了,也很快地就不再那麼全心全意地相信諾福克真的是一座失物之郡。只是,諾福克對於他們而言仍然並不只是一處平凡地名。如同故事裡的角色Ruth所說:

要是當時的我們遺失了原本珍而重之的某樣東西,翻箱倒櫃一找再找卻怎麼都不見它蹤影,我們也毋須為此哀傷。畢竟,我們都還偷偷抱著最後的一絲希望,希望哪天,等我們長大、可以離開這裡自由地到全國各地去時,我們就隨時都能到諾福克郡去,並在那裡與自己失落已久的寶物重新相逢了。
(When we lost something precious, and we'd looked and looked and still couldn't find it, then we didn't have to be completely heartbroken. We still had that last bit of comfort, thinking one day, when we were grown up, and we were free to travel around the country, we could always go and find it again in Norfolk.)

我在2007年建起了這個部落格,斷斷續續懶懶散散地寫到了2009年,或隱約或明白地紀錄那些從日常生活之中散落、但卻不願放手讓它們遺失的人事物或想法。

忘了是那時候的blogspot不太好操作,或是當時那臺正開始狀況百出的筆電讓我一時失誤,累積大半年的文章被我一個按鍵就不知刪除進哪個黑洞,再找不回來。其中可有幾篇是怎麼也不想扔掉的啊。翻了翻白眼以後,我索性荒廢了整個站台。

我還是沒去過英國,遑論諾福克郡。現在我搬到了與當時不同的另一個城市,重新打開這個部落格時也已經想不起來那時讓我懊惱的幾乎哭出來的是哪些消失的篇章,仍然一邊經過一邊遺忘,速度更加張狂。真是深怕「哪天當我發明強力膠可以黏死自己愛丟掉的手時,我已經連大廈管理員都丟掉了。」

因此還是從、頭、開、始吧。重新從頭搭起一方失物回收場,蒐集所有已經遺失、尚未遺失、將要遺失的生活片段,分門別類收納封裝,提早黏住愛丟掉的手。

並且,雖然好像不是什麼觀光勝地,或許有一天還是會去一趟安靜坐落在英國東側的諾福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