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我既任性又脆弱,不時發怒或大哭,爸媽一急起來便嚷:「再吵,警察就來抓妳了!」對於那時的我而言,警察只是圖畫書裡的某個模糊形象,遠遠不比吸血鬼和僵屍更值得畏懼,只是成人吼叫的音量實在嚇人,我大概也被嚇得收了聲。
上了高中、大學以後,早不再相信什麼小孩一哭警察就來抓的故事,但被殷殷告誡的主題也已換了別的。「不要跟人家去什麼遊行抗議社會運動的,被怎麼樣都不知道。」
我出生那年,台灣解嚴。我因此偶爾忘記,那些長我一兩個世代的人都活過充滿假民主真專制的那個時代。憲法與人權盡皆凍結,澆上多少人名副其實的頭顱與熱血也未能解凍。
活下來活過來那段日子的人們,即使未曾親身經歷,都緊緊記著這政府容不得人說它壞話、所有程序都可以是假的但武力和暴力總是真的(不論是否挾秩序之名而來),而人民應該乖。像在描述一個環境污穢馴師卑劣的馬戲團。
不應該是這樣的。我固執地相信課本裡描繪的平等自由種種價值並因此忿忿不平著,我們生而為人哪有那樣卑微。
但有人熱血滴落柏油路面,告訴我馬戲班的苦難未曾結束,當權者的眼中我們一直還沒有化身為人,仍然容易豢養、能夠汰換、極度好騙、不需尊重。
當一切都在衰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