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September 23, 2014

口舌

直銷的銷售員們幾乎都在臉上掛著明顯的執著表情,彷彿在他們眼底每個人都是一個慷慨的潛在客戶,只要一路遊說下去終能變成一筆長期且豐厚的訂單。那股作成買賣的期待太過強烈的時候,反而常讓他們連最簡單的銷售話術都出不了口。

這種情況下,若是又找上一個既餓且睏還兼脾氣本來就大的人當作推銷對象,碰根釘子而不是碰上一座劍山實在已經是非常幸運的了。

「妳好我沒有惡意……」
我想這世上沒有太多人會走到陌生人面前說「您好我抱持惡意而來」。

「妳是學生嗎?」
對啊,我15歲、國中二年級,是月球的女王,家裡還有一個從30世紀而來的女兒等我回去一起打擊犯罪,我很忙的請妳不要煩我。

「妳在等公車嗎?」
我終於忍不住開口答話了,好糟糕啊如果這是童話故事我的七個哥哥都要一輩子當天鵝了呢:「啊不然咧。」在晚上九點的公車站牌下除了公車以外能等什麼呢,胸口上寫了三個六的真心人嗎,別這樣啊。



Saturday, September 20, 2014

I Owe You One Soul


儘管兩個人似乎都不是什麼節目的忠實觀眾,只是為了打發時間而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我和室友總之是共享客廳那台小小的電視的,並且兩人的收看時間與觀賞頻道都略微錯開,有著無形的默契。

我只在每天晚餐時間打開電視,也只在兩個頻道間來去,如果某台沒有播出《MasterChef美國版》、無法讓我觀摹那些華麗近乎不可思議的烹飪技術,那麼我就改看《海綿寶寶》。

前幾天看了一小段題為〈Money Talks〉的一集,愛錢的蟹老闆拿自己的靈魂作押,向飛行荷蘭人換來了和錢幣說話的能力,然而當飛行荷蘭人終於把他發著幽幽綠光的手爪伸進蟹老闆胸口「收帳」時,卻只抓出一張「欠靈魂一條,蟹老闆」的賒條。原來蟹老闆早就把靈魂賣給了太多人,飛行荷蘭人根本只能排在最後一位受償啦。各位小朋友晚安歡迎收看《看海綿寶寶學物權法》我是火龍果姐姐。

儘管最喜歡的角色是派大星,但我終於能夠誠實承認,自己其實非常蟹老闆了。

雖然我的靈魂沒有什麼好賣,然而我的技能與肝一向都以極好的價格計時出租,以致我的前老闆們大概都以為我是那個以蟹堡王餐廳最優秀員工為畢生職志的海綿寶寶,不過只要打完下班卡以後我就不想再孜孜矻矻地在乎美味蟹堡到底美不美味了。

在寫關於職業與執業倫理的練習題時我總是錯在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地方,我是一個敬業優秀過頭的服務業從業人員。但那只是工作且就是工作啊,我常忍不住向毫無表情的題本抱怨,你知道嗎工資換走的也只是我的工時、而我的靈魂還沒有真的抵押在誰的帳上。

但說到底,大家還是喜歡在背後一臉鄙夷地描述你如何拆售拋售自己的靈魂,然後再津津有味地嘲笑你沒賣個好價錢。



Wednesday, September 3, 2014

城市荒棄之日



我相當喜歡一個叫作Urban Decay的彩妝品牌,特別是它旗下那些繽紛得像剛擠上盤油畫顏料的眼影,色彩鮮明,每一枚都帶著不屑討好人的那種漂亮。

但其實我是因為它的名字才開始注意這個品牌。

忘了是什麼時候學到urban decay這個詞彙,但那是一個極富畫面感的詞語,它指的是都市城鎮如何在人類離去以後傾頹、壞毀、重新被自然力量據為領地。比如廢墟裡如何燦開花朵、核能意外以後的小鎮裡新來後到的動物如何四處游走,破敗的建物與交通工具和蟲魚鳥木相映照,詭異而美麗。

有一系列叫作《Life After People》的紀錄片描述的便是這樣的情境;它按集模擬人類若是突然消失,被我們遺落下的市鎮將會如何演變。在電腦動畫裡,都市之中猛然竄出野火、消防栓與人孔蓋裡灑出水浪、高樓很快便門窗洞開,廢棄一座都市竟是那樣容易。

然後青草頂破柏油、行道樹或是傾倒或是推破柵欄,動物由內由外進佔城市的每個街角,杳無人跡的都會區在幾年之內就變回荒野模樣,汽車與樓房風化遺留的碎片看起來反而更像是後來才硬被搬運進去的外來物。

我一直著迷於這樣的概念和景象,但也同時明白我絕不可能平安探訪那片景色以後再復歸來。

如果沒有便捷的大眾運輸我哪裡也去不了,平坦的路面上我都能跌出瘀血刮傷更遑論原野荒地,我的幾乎每雙鞋都輕便得可以讓我隨時受傷送命、少了超市我不僅難以覓食更隨時可能被野獸攔路叼走作晚餐。電力穩定、水源經過消毒、有24/7營業的店家,整個城市系統默不作聲地運作著,讓人與人之間即使不相牽扯仍能活下去。

或許正是因為只適於在城市裡生存,才對能夠吞沒城市裡的燈光和高牆的原野著迷,想像不可及的危險與不可見的景象。